大时代 | 魏勇:宁坐牢也不愿再高考

马上要开高中同学会了,微信群里热闹非凡,纷纷晒出老照片,一切好像发生在昨天。对于大学同学会我是欣然参与的态度,还曾获得同学们颁发的“远程回归奖”。对于高中同学会,我的心情要复杂得多,一方面有久别重逢的亲切,另一方面也有不堪回首的记忆。并不是说高中同学对我不好,而是看到高中同学我就想到高考,就想到高中那段压抑苦闷的岁月。工作多年后还常常做考数学的噩梦,被做不出来的大题吓出一声冷汗而惊醒。

1984年我考上了隆昌一中,一所省重点,从此,噩梦就开始。班上54个人,除了一两个同学是关系户外,全是硬扎得很的学霸。我初中毕业于城关中学,算是不错的初中,我班考入一中的不过三人,自己感觉有点底气。结果,一上高中就遭受沉重打击,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落到40多名,以至于我的班主任老师对我父亲说:“你那个娃娃如果考的起大学的话,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”。的确,即便是重点中学,每个班能考上的也就十来个人,我显然不在踩线生的行列。

那时,老师说的这狠话我完全没往心里去,哪里想到过考大学的事情,我还小,才14岁,脑袋里面整天装的都是小说。从梁羽生到金庸、古龙乃至后面的什么上官鼎、陈青云、卧龙生等,他们的武侠小说全都看了。琼瑶小说出来后,从《彩霞漫天》《窗外》开始,也是全部扫荡,一本不落。学校阅览室的《上海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收获》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钟山》《芙蓉》等,每一期、每一篇都看。由于消耗量大,根本熬不到下期新杂志的出现,常常炒剩饭,又把某些小说重看一遍。象王朔老师的《橡皮人》《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》都看过两遍以上。真的饥渴啊!内心象野草一样疯长,试图长出围墙,眺望外面世界。

学习怎么会不落后呢!整个高中三年,我一直处于巨大的煎熬当中,写作业还是看小说?每当我频繁的进入阅览室时,就产生一种巨大的负罪感。为了减少负罪感,常常自我欺骗:“我只看四十分钟,一到时间马上回教室写作业”。然而,一旦拿上了书,哪里能够控制得住,尤其是一本新杂志刚上架时。

一波未平又起一波,高一下学期我又狂热地爱上了美式台球这一新鲜事物,打台球不打倒天黑绝不收杆,父母问起为啥回家晚,只好撒谎说在学校写作业。中毒的程度跟看小说一样,对我来说,当台球职业选手跟当作家一样令人激动。激动完就倒霉,原来为了争学习时间,我只需要对付文学这一个对手,现在则需要再对付台球这样一个对手。它们加在一起的力量太强大了,站在学习对立面,构成了对我强烈的撕扯。

学习一直下滑,终于有一天,我决定要解决问题,首先,把台球解决掉,其次,把阅读解决掉。怎么解决?一个字,“戒”,象大人戒烟那样戒掉我的挚爱,台球和阅读。

高二上学期为了跟台球作斗争,先是自我要求路过台球桌绝对不打,只看几分钟,然后回家。这纯属自我糊弄,就跟今天的贪官守着国库却要求他廉洁一样。后来,干脆绕道回家,不经过台球桌,眼不见为净。在走到岔路时,一边通往台球,一边直接回家,迈不动步啊!常常要在原地转圈半天,才一咬牙、一跺脚,“老子回家!”作出这样的决定,内心淌着血,那是一种硬生生把皮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的感觉。

我是多么痛恨命运不公!既然要我考大学,那老天爷为什么又要赋予我那么多而强烈的爱好,故意折磨我呢?整个高中三年,我最羡慕的人不是成绩最好的人,而是那些没有爱好的人,那么淡定、那么心如止水,好像随时可以开始学习的新旅程,而我必须先用尽全力从磁铁的一极挣脱出来,然后,才能进入教室。

经过痛苦挣扎,高二下学期成功地戒掉了台球。上大学后,可以自由打台球时,却再也没有高中时的快感和享受了。这使我怀疑人类的游戏规则,人真的需要战胜自我吗?如果当初我没控制住自己而沉迷在台球里,很可能考不上大学,我的人生道路就一定比现在更糟糕吗?谁敢说自己是命运的主人,我就吐他一脸的口水,臭不要脸!

戒掉台球后,学习成绩直线上升。一学期时间从班级40多名上升到17名,再一学期进入前十名,班主任对我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,问数学题时,他不再摔我的钢笔了。但我知道我这个成绩还不稳定,还要挖掘潜力,从哪开挖呢?戒掉阅读。每天放学后的阅读时间,原本既是对我白天学习的补偿性享受,也是第二天学习的动力储备。没有阅读,怎能忍受高中!这是刚上高中时就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。

但为了“下一盘更大的棋”,必须牺牲阅读这颗棋子。高三,整个高三,我默默地离开了隆昌一中阅览室,再没有看过任何一本文学书籍。由于有了前一次戒掉台球时的痛彻心肺,这一次就没那么痛了。每天路过阅览室,只是暗发毒誓:考上大学,一定要报复回来,把失去的变本加厉的讨回来。上了大学后,无论系里怎么恐吓,我都不去教室上课,大学期间我去上过的课加起来顶多一个月,其余时间大多泡在图书馆。对于我们那一代大学生来说,上课点名的老师是傻叉,要求老师点名的学校是流氓学校。

吉祥坊80年代的大学比较自由,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我高中的损失,仿佛两全其美,你看,既考上了大学又保持着阅读的兴趣,但是,付出的代价只有当事人最清楚。上高中时,我是一个喜欢做白日梦的孩子,可以半天甚至整天沉浸在白日梦里。在白日梦的王国里,我是绝对的君主,或者恣肆汪洋放荡不羁,或者胆大妄为杀人越货。我喜欢白日梦,希望一直活在白日梦里。但高考的压力,让我回到现实,一个毫无生趣的现实,并成功地被改造成了理性人,一个思考问题习惯于从现实出发的人。

当大学里有大把时间可供做白日梦时,我惊异地发现,自己已经丧失了做白日梦的能力,再也没有能力虚构一个跌宕起伏的世界,只有在读到一部震撼人心的好作品时,才能依托这部作品进行局部的联想和建构。那个独立创作的、无中生有的白日梦世界,再也没有来找过我。每念及此,不禁潸然泪下。

当然,仅仅是戒掉个人嗜好是不够的,因为班上绝大部分同学都很拼。中午休息时,教室里却坐得满荡荡。我最好的朋友,高三时,常常因为做题时间晚了就在书桌上趴着睡觉,一两个月不粘床。谁让四川是全国录取率最低的省份,谁让我们四川人多呢!为了搭上高考这班车,为了弥补看小说、打台球荒废掉的时间,我也只有拼了。

从高二下学期开始,每天睡眠严重不足。周一到周五,每天晚上12点睡觉,每天凌晨4点起床,一旦有时睡过头了,比如,5点半才起床,就懊悔大半天,感觉自己吃亏了。在想象中,别的同学又多背了几十个单词。以前觉得最幸福的事情是吃肉,那时觉得最幸福的事情是睡觉。周末是最幸福的时光,因为可以睡到自然醒。

后来高三住校了,练就十分钟之内必然睡着的本领。这是啥意思呢?指没有睡意的前提下,为了下午上课精神好,强迫自己在十分钟之内睡着,半小时后准时起床。如果有必要,现在我仍然能强迫自己10分钟之内入睡。

每天都掐时间,所有的时间段都象潜水艇的密封舱,各是各,各有各安排。我们早就是衡水中学了,早就自我设置成了衡水模式。上课想打瞌睡怎么办?那时,几乎每个同学都带着风油精或清凉油,困了就往太阳穴抹。还有个同学学习邱少云,犯困时吃家里带来的红辣椒,如果还不管用,就自己主动占到教室吉祥坊面去听课,老师也理解,不干涉。

为了锻炼意志,高三开始我每天长跑三千米。刚开始很不喜欢,一两个月后,不但习惯了,而且不跑不舒服,变成了一个长跑爱好者。一旦某天因为下雨没跑成,就整天不得劲,感觉空荡荡。就在感觉自己已经打造出了钢铁意志的时候,危机爆发了。

高三的某一天,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,我崩溃了。一个字都不想看,一页书都不想念,一个强大无比的念头出现了:离家出走。离开学校这个鬼地方,离开父母,离开所有认识的人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。远方,象魔鬼一样诱惑着我。远方除了遥远是否一无所有,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离开,只要离开就好。

被离家出走的念头折磨了两天后,仅仅是因为没钱,才结束了这个念头,一切又回复到从前。在绝望中,偶尔异想天开,爆发战争和动乱就好了,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不高考。然而,除了86年底有一次短暂学潮,曾给了我们一丝希望外,一切都在碾压中走向黑色七月。

对这个国家来说,也许高考是解决公平性问题的不可替代方案,仅仅是也许;但对我来说,宁可进监狱也不愿意再参加高考,毕竟,监狱不扼杀犯人的白日梦。高考结束时,我对爸爸妈妈说:“爸爸妈妈,不管是否考得起,我再也不参加高考了”。当天,我就把所有高考资料烧得干干净净。

后来,录取通知来时,我走得不理想、不划算,也认了,只要能不再高考,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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